冬至忆故人 | 程乃珊:原来历史离我那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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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10-21 10:2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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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老师今天凌晨去世了”。

       2013422日上午833,周一,正是忙着洗漱开工的日子,收到这条短信。

  愕然……难过一阵阵蔓延上来,久久不能平复。这位勤奋开朗、才华横溢,以书写老上海世相人心著称的著名女作家,往生时才67岁,一代风华就此陨落,教人怎能不唏嘘叹息。

  其实在三天前,从好友王瑾处得知程乃珊再度病重住进华山医院,情况有点不好。原以为这次她定然还能有惊无险的挺过来,却不想几天后竟然天人永隔。

2013428日,小长假前最后一个工作日,天气明媚得不可置信。这样好的春日,程乃珊原应与先生严尔纯或友人们一起饮英式下午茶,或在书桌前赶写专栏。她一直很忙,连带着语锋爽快,从不打顿,思维与写作速度也都超群。而这次,那么活力的她却与龙华殡仪馆联系在了一起,连带着这人生最后的驿站也多了几许阳光生动。

花那么鲜艳,草绿得蓬勃,风温暖而平静,这多么不像是个送别的日子,又是个多么适合送别她的日子,阳光送明丽的她上了天堂。下午三点,追悼会开始。站在庞大的送行人群中,我不禁再次注视她的遗像。她在向亲友们莞尔微笑。立领白衬衣外套着黑圆领毛衣,领口里嵌一条红花丝巾,招牌式的齐耳短发,细巧时髦的眼镜,白皙丰润的脸颊,这是她留给友人们的最后的照片,她希望大家一直记得上海LADY美丽优雅的样子。追悼会全程播放着她生前喜欢的音乐,其中有福音歌曲《天赐恩宠》,优美,圣洁,庄重,她一直是虔诚的基督教徒。

后来看报导,4月中下旬,独自照顾程乃珊16个月的严尔纯先生,对前来探望的挚友说,乃珊的终点站就在下周。他曾详细记录下程乃珊的身体状态,“42日,160步,45日,120步,110步。415日住院……”这个与她恩爱相知四十多年的老克勒,这个被她戏说为“伊良心好,年轻时娶了不漂亮的我,是害怕我成为剩女”的上海好好先生、她的最佳舞伴和“贴身保镖”,在追悼会现场虽憔悴却毫无颓态,依旧优雅周到地与每个来宾握手寒暄致谢。他赢得所有人的掌声。



  有人感慨:程乃珊待人接物,一丝不苟,穿衣打扮,一丝不苟,即使做一道家常的土豆红肠色拉,亦是挑剔讲究。这样的计较,是在守护一样东西:格调。

而我觉得,格调是她血液里的东西,是本能的习惯。她是真正上海大户人家的女儿。她虽也写物质,却有其精神层面的思考,蕴含着一种客观、节制与教养。若不为引出下文,她从不夸夸其谈自己读过什么书,去过哪些地方,有过多少衣服细软,因为她从未缺乏过它们。

  眷怀洋场氤氲、咀嚼香江风华,童年时期程乃珊在香港度过,少女少妇时在上海度过,90年代开始在沪港之间来回奔波,她身上和笔下承载着沪港两地的繁华、开放与美丽。她喜欢查理林和王奕贤,如他们一般,她也讲着一口老式加洋派的上海话,特有的尖团音让她有着十足上海滩雅士的灵气与魅力。

程乃珊生前最后一个住处在巨鹿路富民路口的巨富大厦,步行10分钟就能到达南京西路。她曾说过,“如果看不到南京西路,我会很失落的。”她自谦自己对上海的街道其实不太熟悉,只除了家门口的这一截南京西路以及周临的大街小巷,陕西北路,铜仁路,延安中路……可对她认识上海的城市人文史,南京西路已教会了她很多。这里布满了她的人生足迹。直到去世,她的户口依旧在南京西路的花园公寓。我曾看过她1964年高中毕业与父亲在花园公寓阳台的留影和1971年与先生、女儿在花园公寓阳台的合影,她梳着一丝不乱的短发,穿烫得笔挺的白衬衣,笑容恬静自信。

 

 

当年程乃珊受出版社之邀为我的拙作《上海熟女》作序。那时我们素昧平生。程乃珊仔细看了我的书稿后,在序里写下这样一段文字:

“这些文字向你展示了上海女人在现代与传统之间,自由与约束之间,出格与规范之间的千姿百态,万斛风情。这也给那些想对这座城市新的价值、新的符号、新的书写和新的表达充满好奇的朋友,找到一些他们想要了解的东西;有时也许仅仅是一个闪过的火花,也会使人们与上海的关系更亲密。呵,众多的都市传奇,原本就是这样产生的。这一切由《上海熟女》而来。”


  这样的文字,对于一个时年28岁的年轻作者,是怎样的一种褒奖和鼓励。

       2006年盛夏上海书展,我第一次见到程乃珊,也有幸和她在一起签名售书。她风度翩翩,气场强大,服饰考究,款式面料极其精雅,她的笑容如颈上的红珊瑚项链般灿烂感人。

  自那以后,我们开始了交往。

  那些年我工作之余兼为一家文化类杂志组稿,领导想请程乃珊写上海题材专栏,让我去开口约。我辗转反侧,怕社里出不起配得上“程乃珊“这三字的稿费,显得唐突。难为情打电话,给她发了短信,并告知稿费不会很高。她很爽快,直截了当问:杂志稿费多少?

  我说,您的稿费多少?

      “夜报给我千字三百。”她说了个下限,这个我很清楚。

  “那么我们也三百好伐?”

她欣然答应,下午即写好一篇文章发给我。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如此大牌作家,稿费却亲民体恤,全然不似坊间某些自恃出点名的专栏作家,动辄千字两三千的开价。后来我才知,只要是写她热爱的上海,她是完全不计较稿费的。哪怕有些报纸一年才发一次象征性稿费,她也是一笑而过。她亦从不向编辑“发嗲”啰嗦,从不假眦假眼,欲擒故纵。

有年社里为了征订杂志,将程乃珊请来签名售书。深秋的淮海公园下着冷雨,程乃珊一身考究的坐镇,瞬间照亮了当时那个简陋的空间。她对读者和蔼耐心,对于合影要求从来有求必应,笑容可掬。她身上有大包容性,你随时能感受到她对海派文化保护的诚意和行动。



我与程乃珊的相聚,总是围绕着吃,总有严先生在侧。

严先生是我见过的吃大闸蟹最优雅最不做作的老克勒。从西区的公馆私房菜,到南京路的老字号粤菜馆,从新开业的纯素锦食,到苏州园林私藏菜,她是个会吃、爱吃、味商超高、在吃的同时能说出许多掌故的人。席间或有她的老朋友、老邻居、她很引为骄傲的康奈尔大学金融硕士的侄子程海晋、老报人沈寂……她总是大方的介绍给我,同时也将我推荐给她熟悉的编辑。她总说,“真的,伊家杂志读起来蛮有劲,写写蛮好白相额!”   

2009年初夏,程乃珊63岁生日,邀22位友人去苏州狮子林内的“吴门人家”庆生,我也是1/22,她带我们参观了严尔纯外婆家的老宅,如今是XX博物馆。餐后,她与丈夫翩翩起舞,和谐默契不可方物……有她的场合永远欢声笑语,就像那天的蛋糕上写的“快乐的乃珊”。也许在天堂,她再不必顾忌血糖,可以尽情享用她喜欢的海派奶油咖啡、芝士蛋糕和核桃冰糕了。



  程乃珊很喜欢与年轻人交往,有数不清的年轻编辑曾受惠于她。我曾听过一个说法,能慷慨的将自己的友人与别人分享、任由他们去发展去合作的人,在女人里极其大气难得。受她这种风骨的影响,我亦部分的成为了这样的人。

  两年多前陆家嘴的一次中外旗袍派对,是程乃珊在我心里最美的形象,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里。那夜,她穿着合体的黑丝绒旗袍,胸前别着一朵大大的玫红色牡丹,黄绿色冰丝披肩,薄施粉黛,优雅雍容。当夜将由在场男士评选出最美旗袍女士一二三等奖。型男们人手一枚塑料手环,若他觉得谁穿旗袍最有腔调,就将手环送给她。不出意外的,程乃珊收获无数手环,成为一等奖获得者。而严尔纯先生却将手环友好的给了我,使我也有幸成为二等奖获得者之一。

2012年夏天,好友、著名紫砂壶篆刻家杨忠明曾托我向程乃珊邀写一句关于茶与壶的题词,隔日,她就将字快递给我。她写:人在草木中。程乃珊婉拒了我去看她的想法,也许爱美的她觉得尚未恢复到合宜形象不便见人。不久后在贵都看见严先生现身出席某老上海艺术活动,我心想程乃珊这段日子大概保持着比较稳定乐观的状态。没想到从2012年底开始,她的病情再次反复,今年春天急转直下,再次见面竟在那样的仪式中。就如她所写:生命中会有许多变数,那不经意中消纵的一刻,分分钟有可能会成诀别!



  屡屡重读程乃珊的这篇旧文。

在她去世前两个月发表于《上海文学》2013年第2期的长散文的结尾,她写“天鹅阁”的创办人曹国荣先生九十几岁离世时有这样的叙述:在似醒似梦,幽冥与光明的轮回交接之间,在他的灵魂目送自己的躯壳被送进熊熊大火中之时,他对他曾经有过的世界是依依不舍的。所以他竭尽他所有的仅余的那点能量,像一束悲情的烟花,短暂燃烧之后就永远地沉默了。与他的天鹅阁一样,虽不可能在上海的历史画卷上定格,但也如一瓣枯萎的玫瑰被遗留在史册的某一页上,就这样,在两个时代的夹缝中,一个优雅的身影消逝了,但他不忘记转身默默地提点我们:在我们为上海的高度和深度尽力时,请不要忘记:上海的精度也需要我们付出。

这更像是她写给自己的谶言,也是对后人由衷的托付。

还有这样一段:从来觉得历史是一位很严峻很死板的老人,对小孩子来说更是特别遥远,但行走在南京西路上,少小的我就有一种感觉,每走有一次都会对她的历史有深一层的了解,就像一年一度落下的秋叶,层层叠叠默默地化成泥土,滋润着大地,原来历史离我那么近,就在我身边,甚至就在脚下。

  也许程乃珊并不知道,她和她的传奇,已成为上海历史的一页。

 


此文收录于上海文化出版社2014年出版的《上海人情》何菲卷。


何菲,专栏作家,职业编辑,中国作协会员。擅写城市文化、两性情感、行旅美食。代表作《上海情丝》《上海熟女》《上海蓝颜》《酸男辣女》《快乐离婚》等八本,多次荣登畅销书排行榜。作品多次获奖、被广泛转载并收录进各类散文集。新著《皆大欢喜》即将面世。


何菲,专栏作家,职业编辑,中国作协会员。擅写城市文化、两性情感、行旅美食。代表作《上海情丝》《上海熟女》《上海蓝颜》《酸男辣女》《快乐离婚》等八本,多次荣登畅销书排行榜。作品多次获奖、被广泛转载并收录进各类散文集。新著《皆大欢喜》即将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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